上次談到英國浪漫詩人拜倫儘管在中國很受推崇，但英國的保守人士卻鮮少「唱好」他，最多是不置可否。記得大學時上英國文學課，有一位英國人哈代教授，第一課便問我們最喜歡哪一位英國文豪？有人答狄更斯、王爾德(《快樂王子》、《不可兒戲》)，有人答哈代教授的本家湯瑪士‧哈代(《黛斯姑娘》、《卡斯特橋市長》），也有人說珍‧奧斯汀(《傲慢與偏見》、《理智與感情》)、夏洛蒂‧勃朗特(《簡愛》)、瑪麗‧雪萊(《科學怪人》)更有人說現代作家D.H.羅倫斯（《查泰萊夫人的情人》）和E.M.科斯特（《印度之路》），他都只是笑笑（其實是我們肚裏的洋墨水有限，再古老一點的作品便看不懂了！），終於有人喊出了拜倫，「拜倫？」哈代教授有點不以為然，忍不住說出他心中的名字：「莎士比亞，你們應該喜歡莎士比亞！」這除了哈代教授本身是莎士比亞專家外，他也知道莎劇有多個中文譯本，最著名的譯者包括朱生豪和梁實秋；莎劇在中國的「粉絲」，也肯定比拜倫最著名的長詩《唐璜》（Don Juan）多。 不過，聞毅卻認為，哈代教授有如斯下意識的反應，很可能是因為拜倫在不少保守的英國人心中並非道德上的「完人」有關，此話怎說？且聽聞毅慢慢道來： 儘管拜倫天生右足殘障，走路一瘸一拐，但樣貌英俊，傳聞他與無數的情人繾綣，其中一位情人甚至是異母所生的姊姊(參看梁實秋《雅舍菁華‧拜倫》)，更有傳聞他是雙性戀。「公然放浪的行為」和「不檢的詩篇」竟令這位著名詩人死後無法進入西敏寺的「詩人角」達150年之久。而在政治上，他為工人權益辯護，支持愛爾蘭獨立。其後去國，投入了意大利「燒炭黨」和希臘的反抗鬥爭，這都令拜倫的形象與一般英國貴族大異其趣。 而在中國，拜倫的形象卻大不相同，文壇「大腕」如魯迅、胡適、梁啟超等人均對拜倫推崇備至，甚至出現多人在不同時間翻譯拜倫長詩《唐璜》第3章同一節的現象。 這節稱為《哀希臘》或《哀希臘歌》(The Isles of Greece)的詩歌，是《唐璜》中著名的詩中之詩，內容主要是弔古戰場，回顧古希臘包括馬拉松和温泉關等戰役，相信希臘終有自由的一天。詩中有幾句如下： The mountains look on Marathon-- And Marathon looks on the sea; And musing there an hour alone, I dream' d that Greece might still be free; For standing on the Persian's grave, I could not deem myself a slave. 原文不難理解，但中國文壇「大腕」們在翻譯時卻各有各精采，其中，梁啟超最早於1902年在《新中國未來記》中這樣譯： 「瑪拉頓後啊山容縹渺，瑪拉頓前啊海門環繞， 如此好河山，也應有自由回照。 我向那波斯軍墓門憑眺，難道我為奴為隸今生便了？不信我為奴為隸今生便了。」 而另外一個較著名的譯本，記載於1914年胡適的《藏暉室日記》（後改名《胡適留學日記》）： 「馬拉頓後兮山高，馬拉頓前兮海號。 哀時詞客獨來遊兮，猶夢希臘終自主也； 指波斯京觀以為正兮，吾安能奴僇以終古也！」 馬拉頓即馬拉松，指的是公元前490年，波斯人大舉西侵，希臘人大敗波斯人於馬拉松一役；「京觀」指古代戰勝的一方把戰敗一方軍人的屍體堆積起來，封土夯實，以炫耀武功。胡適借此喻波斯人的grave，令人想到古代戰爭血肉相搏，堆屍成丘的殘酷。 同時期馬君武和蘇曼殊也有譯本面世，馬譯如下： 「馬拉頓後山如帶，馬拉頓前横碧海。 我來獨為片刻遊，猶夢希臘是自由。 吁嗟乎，閒立試向波斯塚，寧思身為奴隸種。(《哀希臘》) 而蘇譯則如下： 「山對摩羅東，海水在其下。 希臘如可興，我從夢中睹。  波斯京觀上，獨立向誰語。 吾生豈為奴，與此長終古。」(《哀希臘》) 胡適是留美博士，本身是英語「達人」，儘管以「騷體」翻譯，又掉了個「京觀」的書包，總算譯得實在。然而有趣的是，相比馬君武、蘇曼殊等人的翻譯，他卻更佩服不諳英語的「譯者」梁任公。胡適嘗言道：「梁譯此章最佳，幾令我擱筆。」而對於馬、蘇所譯，胡適指出：「原文I dream' d that Greece might still be free乃願望之詞，馬譯『猶夢希臘是自由』殊失之；蘇譯『希臘如可興，我從夢中睹。』尤弱矣。」(見《胡適留學日記》1914年2月)。 另外，在1927年，詩人聞一多也發表了他的譯本，這幾句是這樣譯的： 「高山望着平原，平原望着海！ 我在馬拉桑的疆場上閒遊， 我一面在夢想， 一面在徘徊， 我夢想希臘仍然享着自由； 因為我腳踏着波斯人的白骨，我不相信我是一個俘虜。」(《哀希臘》) 相比上述幾位很「雅」的翻譯，聞一多的譯筆顯得較為直白，或許時代不同，1927年已經比較多人接受「新詩」了。除了以上幾位，譯過The Isles of Greece的還包括查良錚、卞之琳、胡寄塵、楊德豫等人，在此就不一一細舉了。至於這些文壇「大腕」為什麼爭着譯同一首詩？翻譯到底要講究些什麼？留待下次再談。 圖：網上圖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