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節回鄉過年,為了驅除冬日福建的濕冷,父親帶我去泡華清樓。 華清樓是福州一家最著名的湯池店(即澡堂,福州話稱湯池店),遙臆白居易的一曲「春寒賜浴華清池,溫泉水滑洗凝脂」,道盡了長安城內的物是人非。今日榕城的華清樓內,雖然看不到長安的池苑芙蓉,更沒有一笑百媚的楊家女,然而卻有溫泉好水,可與千年池裡的裊裊蒸霧相擬。 記得五、六歲的時候,父親騎着一輛鳳凰牌,在前頭加個小凳,我坐凳上,三十出頭的母親飄着一頭烏黑長髮,在後面跟着跑,突然往那後座上一跳,蹺起兩腿絲襪塑料鞋,前往華清樓的滿街榕樹旁,便多了我們趕洗澡的一家三口。歸路上,還可聞到後座上飄來母親的那種久違的國產香波味。 想起來,該有廿多年沒去華清樓了,是次重臨舊地,除了收銀處的阿姨成了染金髮的阿妹外,小賣部的大叔卻仍是大叔。到大叔那買了毛巾香皂,小妹那買張票,六塊錢一位,內裡依舊是白綠相鑲的磁磚地,間或破了一塊、少了一塊,濕濡濡的,一列列排開的竹躺椅間,各放一張小幾,一口痰罐,男人們躺在那裡,泡一壺茶,打個荷包蛋,或貴或賤,都可聊一整天。 男浴室入口照樣可見當年的廉價理髮,照樣也有擦背的大叔在那落力招徠,因為是大年三十的關係,找不到位子,只好到櫃檯上討個白麻袋,把衣服脫得精光,放到袋裡去,然後隨便找雙褐黃色的澡堂拖鞋,踢到池邊去。 華清樓裡共有四個池,其熱度依次為:很熱、極熱、瘋熱、喪熱。小時候被父親哄着下了第一個池,到了今時今日,還是下不了第二池,記憶中要是有人泡到第三個池裡去的話,在那滿店浴客的眼神裡,總有英雄式的讚譽。而今看到頭兩池中的人海,老爸生動地說:「像燉蟶子。」然後二話不說,下了第二個池。我走到第個一池邊,磨蹭了好久,才勉強走了下去。 泡了一會兒,熱氣灌頂的我忽隱忽現地看見父親在鄰池跟生外人胡侃,說起三十多年前頭一次來華清樓,至今還是一個模樣。回頭又見一個肥頭耷耳的大漢,帶一個大約五、六歲的小孩,只見那小孩助跑着一跃,蹦入池中,大漢摸着小孩的頭,對各人說:「這孩子快生肉了,故時我來洗湯的時候才跟他差不多大,後來就開始生肉了。」說罷還摸摸自己腦後的一截贅肉,攤腳舞手地補充:「生肌肉,發育時侯生的都是肌肉,硬硬的,結婚以後就都是生肥肉了,呵呵……」 以前香港也有個很著名的澡堂,叫浴德池。浴德池創辨於一九四九年,全稱「上海同記浴德池浴室」,是香港第一家滬式澡堂,浴池入口的玻璃門上用紅漆大書一個「池」字,內有冷熱水池、蒸氣房與擦背房,少了榕城的溫泉水,卻有滿室紙皮石,鋪砌出上海灘的精巧。 七十年代香港貪污成風,同時也造就了浴德池的黃金時代,想當年黑白兩道聚集池內,叱吒香江的「五億探長」呂樂和演員曾志偉的父親曾啟榮警長都是那兒的常客。浴德池號稱「男人的世界」,大門懸有「謝絕女界」的木牌。想當年,曾志偉的母親不滿老公終日流連浴室,懷疑池裡提供另類服務,想要入內查看,雖是貴為警長夫人,仍被浴室員工當堂拒絕。 七四年廉政公署成立後,貪污式微,浴德池的生意急轉直下。幸好,又碰上了經濟騰飛的八十年代,浴德池搖身一變,又成了商賈們聚腳聯誼的地方。直到二零零六年,樓高四層、位處鬧市旺地的浴德池終於不抵地價上漲的壓力,被拆建為商住高樓。 還記得當年在北大洗澡,澡堂裡是一排排開放型的花灑。因為全校就那麼一個澡堂的緣故,到了每晚七八點的黃金時段,總有一大班光脫脫的大男生在內排隊淋浴,夾雜課餘飯後的暄鬧,卻是「炒蟶子」的光景。 後來北大說要照顧港澳生,讓我們到勺園留學生宿舍的淋浴間去,有分間的,令人少了肉帛相見的尷尬。隆冬大雪之日,我愛光顧勺園,把身子燙得紅當當的,然後帶着臉盆,騎上自行車,從冰天雪地裡回宿舍去。到了宿舍,剛洗過的頭髮上會結了層霜,而身子卻還是暖的。 那時,我會想到:如果有那麼一對小戀人,每天結着伴到澡堂洗澡去,洗完後,小男生在門口等着女生,然後捧着各自的臉盆,一起走回宿舍。沿着街燈走來,兩人的影子愈走愈長,而感情,自然是愈來愈深了。 據說在北大新建的宿舍裡面,都是附有淋浴的,看來那澡堂裡肉帛相見和小情侶繾綣而來的一幕,都只能成為我記憶與想像中的殘影。 原圖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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